那些快忘记的人和事-小城芳邻

多伦多妈妈网编 作者:加拿大俗人俗话 2015-04-24 22:01
住美加边境小城S时,和我家共用一堵墙的邻居,原来是位八十多岁的独居老人。他搬走后,很快搬来了一家中年夫妇。他们一搬来,似乎动静就很大, ..


 
住美加边境小城S时,和我家共用一堵墙的邻居,原来是位八十多岁的独居老人。他搬走后,很快搬来了一家中年夫妇。他们一搬来,似乎动静就很大,干活时梆梆的敲击声,从早上一直能持续到晚上九点。干活间隙,夫妇二人坐在后院小小的晒台上抽烟。
 
我们快要不耐烦时,有一天晚7点,女人来敲我家门。她先自我介绍叫葆拉。然后特意为敲击而道歉。我忙说,没事,没影响我家人睡眠。
 
过了几个星期,三年级的大女儿从学校里拿回一道作业题:采访你的邻居。我说,好啊,咱们正好问问新邻居的情况。我于是带着大女儿贸然敲门,葆拉开门,女儿有些紧张地问,我能采访你吗?她也不惊讶, 说当然,请进。女儿按写好的提纲开始提问:你原来住在哪个国家?葆拉笑说:我原来就租住在离这里几百步远的镇屋里。家庭构成? 有我,我的伴侣,一个青少年女儿,一个四岁儿子,还有一个孩子流产了。你喜欢这个社区吗?这里很安静,房子老些,我们有些装修计划,等有了钱再干吧。我边听着他们的一问一答,边环顾四周:过时的电器,俗气的塑料花,大众家俱。看来,这是家典型的加拿大工薪家庭。葆拉长着一双浓眉, 隐约有点影星波姬小丝的影子,但是因为抽烟,也许还因为文化不高,使她看起来有些早衰。不过,我看其他种族的人的年龄经常不准。
 
以后, 我也经常见到她家四岁的儿子。他叫马尔科,小脸煞白煞白的, 很难看出长得像谁。他和我家小女儿年龄相仿, 有时来家玩,也不客气,玩一会儿自己走了。
 
我们两家因为孩子而交往起来。她家男人少言寡语,脸色似乎很阴沉。前院遇到了,打声招呼,别无它话,一种不用求谁似的牛劲。
 
 有一天,男人过生日,门前租来了一个大恐龙雕像,和一个写着大字的标牌。标牌上写着:祝贺格兰到达了历史性的40岁。葆拉的头发梳成了一个单辫子,和格兰亲热地照相。我丈夫把标牌上的格兰Grant看成了Giant,从此称他为“巨人”。我们俩人嘀咕,巨人才四十岁?他看着可老多了。抽烟喝酒的原因吧。每星期收垃圾,他家的酒瓶子一筐一筐的,还有不少麦当劳的纸袋子和咖啡杯。其实酒瓶子是可以换10分钱的。他经常出入“酒店”,肯定知道这些。谁说的来着,穷人就是不会节约的人。不知道,他们这样的消费习惯,什么时候才能换家俱电器。 
 
巨人干体力活可是一把好手。我们两家后院之间的篱笆老旧,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家。新做的狗房子,树屋,做工精巧,比商店里卖的好看多了。作为知识分子的我们,打死也做不出那种质量的木工活。只感叹,天底下的父亲,爱孩子都是同样的,但是表达有所不同。
 
春暖花开的一天,马尔科敲门,小白手里攥着几粒巧克力糖蛋,第一句话就是,复活节快乐。然后和我的小女儿一起在我家后院玩找彩蛋。我看到那不苟言笑的巨人,不时朝我家张望,看护着一篱笆之隔的小马尔科。
 
有一次,我们的远房中国亲戚来访,六岁的QQ和我两个女儿一见如故,在后院里叽叽喳喳。马尔科听到,也加入进来。几个孩子一会儿哗啦一下跑到他家后院。人欢狗叫,在这个安静的社区里,听得有些刺耳,我正要过去阻止,已听见巨人在篱笆另一侧高声说:“你们声音太大了,我的心脏病都要犯了!”孩子们好像是吓着了,霎时停止。难怪他脸色阴沉,因为身体不太好啊。

以后,葆拉换了份餐馆服务员的工作。 我只见她穿着制服,行色匆匆。上班嗖地开车走,下班回来直接车开进库。大家都忙,偶尔点下头。谁过得都不容易。

我怀上了儿子,肚子渐渐隆起。有天我下了班,笨重地挪出车门时,遇见葆拉,她一眼盯在我的肚子上,平静的脸色一下子亮起来,问候恭喜我,又絮叨说,真羡慕你,我的孩子流产了。也许,和她抽烟有关吧。

又过了一阵子,我见葆拉换上了赌场的制服,暗想,难道她发奋图强,去赌博学校学成,拿到证书,上岗做发牌员啦?问她,说,她的确在赌场上班,在清洁部门,薪水很好。 噢,原来是扫地的。我等级观念地想了一下。又转变观念地想,扫地的怎么啦,我们华人移民中,专业不好而懂点玩牌的,还有多少人去当了发牌员呢。那是体面合法既有福利又旱涝保收的活计。

有一天,看见葆拉家车道上停了辆新车。难道,只几个月,他家经济就好得敢买新车啦。赌场的收入还真不错啊。见巨人从车里出来,我像个居委会大妈似的,好奇问询。巨人惜字如金地说,租的,为给我女儿练车。啊,他才40岁,女儿都到了合法开车的年纪?

儿子降生了。 丈夫出出入入忙前忙后。见到巨人,本着中国人式的邻里人情,告知一声。哪知,巨人立即跑上前,和丈夫握手,说恭喜恭喜,还开起玩笑说,你看着就像是个新父亲似的,几天没睡好觉了?傍晚,葆拉来敲门,她看起来像是刚刚洗过澡,头发还湿漉漉的,她先和我拥抱一下,说祝贺你,又送给我 两套我不舍得买的小衣服。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。然后,葆拉走到小床边,不错眼珠地,眼神跟她看自己的马尔科一样,看着这个头发肤色迥异的东方婴儿。不都说,资本主义社会,人情冷淡,谁也不尿谁吗。那是没遇到自己感兴趣的事。
 
我又觉得,两口子都是有爱心而且热爱生活的人。葆拉在前院种了大量的花草,巨人在后院翻建了木头小晒台。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。只是平时大家都为生活所迫,各忙各的,没功夫闲扯。

天冷了,那年的叶子落得格外多。我家前院是棵松树,葆拉家是棵枫树,不管界桩,叶子纷纷扬扬落满了连在一体的草坪上。别人像钟表一样地上班上学,只有我在家歇产假。 我把儿子装进“菜筐”里, 拎到前院草坪上。儿子晒着太阳, 我把整个草坪上的叶子都收了。能帮人处且帮人吧。都说在北美不用做月子,我却真没那本事,干了一会,就腰酸腿疼直冒虚汗。

眨眼间,圣诞节快到了,我体力恢复了,在前院房檐下挂节日小灯,却见葆拉家什么也没挂,也有日子没见到巨人了。他家出出进进的,换成了看起来像是临时保姆,又像是祖母的老人。不知什么名堂。

我想在圣诞节时送个小礼物给葆拉,可等到圣诞节都过了,却一直没见到她,也没见巨人。车道上空空如也。我知道巨人总上夜班,也不好去打扰。

大雪纷飞的一月。家家户户都在铲雪,有的前院堆起了雪人。葆拉家的雪却是干干净净,只有车道上的车辙,显示这家人还在早起晚归, 或晚去早归。有一天,我正铲雪,看见葆拉的车开进了车道。见她出来,我高调地打了声招呼,可她好像带答不理的,含混了两句就进屋了。我铲完雪进屋不久,葆拉敲门,我让进屋,笑说,好长时间不见了,真是时光飞逝啊。葆拉却面无表情,说出的话把我的笑容僵在脸上:“格兰和我合不来,我们决定分居了。我正在搬家,我今天来这里,只是拿拿信件。以后,我就不会再来了。”我的嘴巴张得老大,几句英语装了一脑袋,说出来颠三倒四 :“这,这太让我震惊了。你们看起来,一直,没什么问题啊,还有马尔科,他,他怎么办?”葆拉平静地说:“马尔科不是他的孩子,格兰其实不爱他。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。我很荣幸有你这么好的邻居。” 我想安慰她几句,却不知说什么好:“你,你赌场的工作还好吧?” 她说:“我是合同工,钱还不少,能养得起马尔科。我又租回了原来的镇屋,马尔科也不用换学校。”我半张着嘴送她出门。那天,我穿着厚厚的棉衣雪裤都冷,她却连帽子都不带,只穿件短短的夹克。冷风吹着她暗黄散乱的枯发,她显得格外地衰老。我看着她坐进车里,打着了引擎, 朝我摆手,轧着格兰的车辙缓缓开走。

回到家,我从卧室里望着后院。从破旧的篱笆朝葆拉家,现在是格兰家望去,狗房子上盖满了雪,树屋的门呼哒呼哒地,打开又合上,合上又打开。这两人怎么说掰就掰,从来没听见他们吵架打架啊。我看着快让雪掩埋了的玩具小桌小椅, 悲哀地想,小马尔科再也没机会玩儿它们了。我的眼泪霎时流了下来。

寒冷的冬季似乎无比漫长。这个冬天里我只见到格兰家车道上的车辙,再也没有见到格兰或葆拉。

终于,春天来了,雪渐渐融化,草地露出了绿色。孩子们又出来了。后院里经常听到各家孩子的吵吵闹闹,闻到烤BBQ的人间烟火。只有格兰家的后院,很安静,很安静。

一天,天色已晚,转天是收垃圾日,我把垃圾袋拖到前院,看见葆拉的车停在车道上,想她也许是来取个人物品什么的。我刚进屋还没关门,就看见格兰抱着小马尔科,开门走了出去。同时葆拉的车子也启动了引擎,车内的灯映衬出葆拉面无表情的脸,原来她一直坐在车里。小马尔科坐进车里,葆拉和格兰什么也没说,车便悄无声息地一溜烟开走了。

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。两家房子一墙之隔,有时听见格兰在屋里似乎是在打电话,大喊大叫,几乎在咆哮。葆拉不是放下狠话,再也不来了吗?两个人的事,剪不断理还乱。还有孩子夹在其中,哪那么容易说断就断呢。不管怎样,尽管言词激烈,两个人又恢复了交流。

郁金香开了的时候,大门可以敞开了。小马尔科又回来过一次,我小女儿看见他,高兴极了。俩人在后院一起玩了半晌,又从我家的纱门进进出出。我做好饭,招呼女儿进屋,同时问马尔科:“你想不想尝试一点中国饭?我做的全是蔬菜,不会过敏的。” 马尔科爬上椅子,好奇地问这问那。我拿出个盘子,盛了一勺土豆丝,一勺炒菠菜,递给他一把叉子。他只吃了一口,就说:“不甜。谢谢,我吃饱了。”然后迅速跳下椅子, 扭头就跑了出去。一会儿,他又打开纱门进来,手里拿着两块很大的巧克力饼干。递给小女儿一块,女儿高兴得立刻不吃我炒的菜了。这些甜点都是我家的“违禁品”,可怜的马尔科拿它当正餐吃,多不健康啊。格兰不管是生父,还是法律上的父亲,都是够粗心的。不管谁照看着小马尔科,他总是缺了一半。

几天后,丈夫告诉我,格兰换了辆新车,我说,是不是又租给他女儿练车了?唉,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女儿呢。丈夫说,他每天都把车开进车库,从来不在车道停着, 肯定是他自己的车。丈夫对车有着少年般的好奇,终于逮着机会问了格兰。 格兰似乎是轻描淡写地说,他出交通事故了,责任完全在对方,车毁了,人没事,赔了一笔钱,买了新车。 难怪他像宝贝一样地藏着。

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星期日。马尔科又回来了,跑到我家后院玩。一会儿,后院进来了一位少女, 亭亭玉立,长得非常像格兰。 我问:“你是马尔科的姐姐?”少女愣了一下:“应该是吧。”我又居委会大妈式地问:“我好久没见到你妈妈了。她好吗?” 少女又愣了:“我妈妈?她从来没来过这里。”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:“葆拉一直住在这里,前几个月才搬走啊。”少女莞尔一笑:“你是说葆拉啊。她不是我妈妈,她是马尔科的妈妈。不过,她要搬回来了。马尔科也要住到这里了。我有时也会住在这里。马尔科,爸爸叫你回去吃饭。有你妈妈做的烤排骨。”

原来,格兰和葆拉组成家庭以前,各有各的孩子,他们却没有共同的孩子。我想起葆拉说她流产的事,有点心酸。

我在后院里闻到BBQ飘来的香味,听见马尔科脆生生地喊:“爸爸。” 越过老旧的篱笆,我微笑着和葆拉打招呼。她也微笑着,头发很整齐。从她脸上,我又看到了波姬小丝的影子。那天,所有人家的后院里,都有大人孩子和狗在活动。我家的李子树花朵绽放,新晾晒的衣服在仲春的阳光下翻飞舞动。

从此以后,葆拉的车天天停在车道上。再以后,格兰敲我家的门, 说篱笆太旧了,他愿意出工, 把篱笆做好安上,问我家愿不愿意出料钱。我和丈夫齐声说,没问题。


作者简介:加拿大俗人俗话,本人工程女,自豪三娃妈,久居加拿大,时有倾诉癖。博客:http://blog.sina.com.cn/u/2413085250   
 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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